好走,老友倪炎元,我們的青春,我們的昔日之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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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蔡詩萍

老友倪炎元,還是沒撐到他最後一本書的出版,便走了!他僅僅大我一歲。

我4月6日下午知道噩耗,沉吟了一整晚,想說些什麼,卻遲遲寫不出來。

清晨,送完女兒上學,到市場買菜。

生機盎然的市場,每個買菜的人,都是為了活著,在市場裡最能感受生之喜悅,但也唯有在市場裡,最能對比失去一位老友的某種失落,而我,卻必須為了好好活著,而上市場買菜,這是多麼強烈的感觸。

炎元,跟我的人生歷程,在某些段落上,很像。他在政大唸公共行政,唸政治研究所,我在台大唸政治系,政治研究所。

我們人生的交集,在研究所階段,我也忘了是怎麼起頭的。

但那是一個沒有電腦,沒有手機的的年代,兩岸還未開放交流,然則台灣社會已經伏流激盪,人心思變,國民黨的一黨獨大差不多捉襟見肘了,黨外勢力一再挑戰威權體制,我們唸政治、法律的研究生,大多磨刀霍霍,寫文章的寫文章,投入政治運動的投入政治運動,我跟炎元跨校湊在一起,不是什麼意外的事。

我回想當時可能扮演過的連結角色,應該是我剛從《自立晚報》,轉到《聯合報》旗下,主編了一份知識型的《中國論壇》半月刊,邀作者寫稿是我的份內工作,我約莫也是在那段期間,逐漸奠定了,我日後做一輩子「評論型」文化人的雛形,只是當時還未必那麼清楚,所以才會從碩士班,到博士班,繞了一大段不能免俗的歷程。

在雜誌階段,我們幾位老朋友,組了一個讀書會,多屬台大,政大,東海的研究生,從社會學,法律學,政治學,傳播學,到哲學,歷史,都有;而且,多數的參與者,也因為必須自己養活自己,所以,若非在報社兼職,便是在出版社打工,這樣的日子,蠟燭兩頭燒,但畢竟我們都才二十四五歲之間,即便白天紅著眼睛,腫脹著腦袋上課,上完課趕去工作,但人生依舊充滿美麗期盼,國家社會好像處處是我們未來的舞台!

炎元應該也是在那個階段,常常跟我們讀書會一塊吃飯,聊天,抬槓,喝酒的夥伴之一。因為他唸政治,我也是,兩人抬槓,多少有著「我們同行」的相濡以沫感,交情特好。

我去醫院探望炎元時,跟他女兒聊了一會。她說爸爸書房堆滿了許多舊版的光碟,一看就是年代久遠,他還親自編了號碼,做分類。

我笑笑對她講,這段我可以補充。

八零年代,九零年代,台灣威權管制鬆動,民間出版業者,「地下化」反動,許多簡體書,禁書,包括海外,中國大陸的電影,也都透過「地下化」紛紛轉進台灣。

我記得當時,在台大正門口對面,現今的誠品台大店附近騎樓下,在重慶南路的書店街的騎樓下,不時可見小販在兜售這些禁書,盜版光碟片,查不勝查,禁不勝禁,威權體制就那樣一點一滴的,被滲透,被瓦解了!

炎元許多光碟,就是在那些地方,一一添購的。他終其人生的後半段,喜歡讀書,喜歡看電影,尤其藝術,深刻的電影,其來有自。

我說著,說著,眼眶裡,模糊處,處處是他當年騎著破舊摩托車,趕來赴約,然後,又駛著摩托車趕去上班的模樣。誰沒有年輕過呢?!

我後來接手《聯合晚報》的主筆室,報社老闆允許我放手找一群年輕的主筆,寫社論,以便在激烈競爭的晚報市場打出一片天。

炎元就是我的主筆群之一。

即便他後來,也升任《中國時報》的主筆,但我們憑著私下交情,以及,對評論原則的共識,這樣每週至少一次的社論約稿,竟一直維持到我後來從總主筆的職務上退休,倪炎元,這三個字,始終都是我的主筆名單裡最好的一位,他筆快,思維敏捷,觸角廣而深,這是一位好的主筆,最需要的才華。

後來,在一次台大八十周年的校慶活動中,當時的蔡英文(還沒選黨主席,也沒選總統),與我同場在一個校友座談會上,我們隔鄰而作,私下閒聊時,她突然對我說「你們報系的社論,我覺得《聯合晚報》的最好,最公允!」

我記得,事後我還告訴炎元,自我調侃說,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兩大報最年輕最優的主筆,都在《聯晚》寫社論啊!誰沒有年輕過呢?

炎元過世的簡訊,讓我在夜裡,翻出那本《1986台灣年度評論》。

那是我們昔日讀書會的一個見證,也是我們那群跨校研究生,相互藉由讀書會,參與一場劇變時代的見證。

主編的許津橋(後來的許國賢教授)走了。在書內,評論台灣媒體扭曲環境的李祖琛,走了。當時與我一起負責撰寫台灣政治的炎元,也走了!

雖然,這一群作者,都曾在他們年輕到中年的旅程上,不負少年頭的,在大學裡任教,在媒體上供職,在出版界當擺渡人,但也畢竟要在歲月的風霜,在自己身體的消磨下,一步步走進初老。

我想起也跟我們幾乎同齡的小說家張大春,在《我的老台北》裡,序文上有段描述,說他早上慣性早起,窗外的鳥鳴是有規律的,一陣子,某種鳥群,啾啾不斷,過一陣子,另一群鳥,接著鳴唱不斷,接近天明,又另一批鳥來接班。

我在清晨的市場,站在魚攤前,望著老闆跟我介紹新的,我叫不出名的魚種時,突然想到我該怎麼寫我的老友倪炎元,突然想到我更懂張大春那篇序的深意,突然想到我們活著,還努力活著的這群「昔日的夥伴」還可以努力的一些什麼!

時代的聲音,已經是另一批吟唱的主調了,世代的音調,已經是另一種激昂的旋律了,

我們唯一能做的,是好好活著,為我們那個逝去的年代,消逝的友人,留下一些「我們曾經的」隻字片語,也許,它也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了呢!

好走,我的好友倪炎元!記得那天我見你時,我說的話嗎?你消瘦很多,但還是當年的帥模樣!

我會記得你的,我們的青春,我們的昔日之夢!

我有話要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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