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/李嘉祐、姚友宜
過去談到身心障礙者就業往往僅能侷限在按摩、行政或客服職位,隨著自媒體興起,身障者的職涯選擇出現了不同選擇,他們透過拍攝短影音、經營直播,改變了社會對「身障工作者」的既定認知。
地獄男團成員雪狐與伯謙近年投入自媒體工作,將短影音拍攝、社群經營、實體演出與合作邀約變成工作的一部分,對他們來說自媒體不只是興趣,也不只是曝光平台,而是逐漸發展成一種不同於固定職場的工作型態,這樣的工作更仰賴創意、表演能力、社群互動與合作機會,也讓身障者的職涯有了新的可能。
地獄男團三位成員都認為自媒體確實擁有一定影響力,與傳統媒體敘事的方式不同,他們選擇透過幽默、搞笑、脫口秀與日常分享來呈現真實生活,伯謙語氣堅定地說:「自己並不想成為社會眼中的勵志典範,而是希望大家看見真實且完整的自己。」即使面對網路上的歧視與負面留言,他也選擇將這些經歷轉化為創作素材並以黑色幽默回應偏見,這樣的呈現方式讓身心障礙者不再只是被同情的對象,而是塑造成有能力的創作者,打破社會長期以來對障礙者「弱勢」、「可憐」的刻板印象。

雪狐提到,新媒體不是完全改變身障者原有的就業選項,而是新增了一條道路,以前他曾做過電話客服、居家遠端 AI 數據標注師,也曾在國立大學擔任行政助理,這些工作在外界眼中穩定、正常,卻讓他逐漸感覺生活日復一日甚至磨掉了對未來的想像,進入自媒體後工作內容不再只是重複固定流程,而是包含拍攝、主持、演出、社群互動與合作洽談。雖然這樣的工作模式更不穩定,卻也讓他重新感覺自己還能選擇想走的路。
伯謙過去從事法律相關工作,也曾在身心障礙倡議組織任職,後來他和團隊投入自媒體,開始用短影音、演出與社群內容經營新的工作模式。伯謙說:「身心障礙者的就業方向,大部分集中在行政類、客服類,以及保險業。我們不是永遠只能在這三類工作,或是考公務員,而是只要你想做任何事,都可以去嘗試。沒有人說你應該做什麼,也沒有人說你不應該做什麼。」
自媒體工作時間彈性 但穩定收入來源備受考驗
對伯謙而言自媒體提供的不只是曝光,而是多了一個可以實際嘗試的職涯方向,只是這份自由並不代表輕鬆,自媒體工作看似彈性實際上也需要長時間經營,收入來源包括廣告業配、直播、演講、實體演出與其他合作,但能否穩定仍受到平台演算法、觀眾喜好與市場機會影響。
對雪狐和伯謙來說,收入並不是唯一重點,每一次的合作、登台除了帶來收入,也代表有人願意相信身障創作者的工作能力,當廠商或演出單位願意把資源交給身障者,背後不只是一次工作機會也是對這個族群專業能力的肯定,透過自媒體他們接觸到過去較少想像的工作形式,例如實體表演、廣告合作、產品推廣與公共活動邀約。
自媒體最明顯的優勢是時間與地點的彈性。雪狐提到,作為脊髓損傷患者,醫生曾提醒他,身體狀況可能相當於實際年齡再加上三、四十歲,能自行安排工作時間,代表他不必在工作與回診、休息之間不斷拉扯。伯謙也有類似感受,身障者隨年紀增長,往往需要復健與檢查,而這些時間多落在平日,若在一般公司上班未必能頻繁請假,自媒體的彈性讓他們能在維持創作與合作的同時,也保留照顧身體的空間。
傳統按摩謀生受限 體力耗損與客源斷層成隱憂

根據勞動部 113 年身心障礙者勞動狀況調查統計,身心障礙就業者的行業分布中,以「其他行業」(多為照護、行政、基層服務)的62.6% 最高,其次為製造業 22.5%,批發及零售業則有 14.9%。雖然身心障礙者實際投入的工作類型相當分散,並不只限於單一的職業,職業類別仍較受限。
在視障者的工作經驗中按摩也是常被討論的職業之一。在台北車站地下街一名從事視障按摩工作14年的的陳先生(化名)談起自己的工作時語氣務實。他說:「視障有先天也有後天,有人一出生就看不見,也有人因車禍、疾病或糖尿病等因素失去視力,而我自己則是因黃斑部病變影響視力。」按摩是一項能夠支撐生活的謀生技術,也是他目前生活中的主要工作。
店裡為了讓客人好記,營業時間大約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,但也有同事八點多就到店,若有客人預約開始工作的時間可能更早,按摩不是坐著等待客人的輕鬆工作,而是需要長時間使用雙手、手指與身體力量的勞動。陳先生提到,因為按摩是體力工作,首先要有充分體力,也要把自己鍛鍊好,長期按壓之下,手部、拇指、食指或身體其他部位都可能出現疼痛,有些職業傷害幾乎難以避免。
陳先生說,有些客人按摩後,身體比較放鬆,晚上也比較好睡,走路時也不再那麼疲累,按摩不只是收入來源,也是一種能實際幫助他人的服務。

雖然自媒體未必完全改變身障者的就業結構,也不代表傳統工作不再重要,它真正帶來的是讓身障者多了一條可以選擇的路,這條路不一定穩定卻讓他們有機會用自己的方式工作,也讓工作不再只是一般大眾既定印象中的固定位置,而可以是自己創造出來的舞台。
身心障礙者用第一視角敘事生活與理想
自從自媒體轉變成可以為創作者發聲的一種方式,身心障礙者不再只是被被動的報導,而是成為能夠主動發聲的內容創作者,過去傳統媒體在報導身心障礙議題時,經常以勵志和接受幫助等角度切入,使得身心障礙者容易被塑造成弱勢角色,而自媒體的出現改變了這樣的敘事方式,讓身心障礙者能夠透過第一視角分享生活、工作與想法,重新向大眾詮釋身心障礙者的生活與理想,更逐漸改變社會對障礙者的既定印象。
地獄男團的成員小夕分享道,團隊以「地獄梗」結合身心障礙議題拍攝短影音,希望透過幽默的方式吸引觀眾關注;成員雪狐表示,以往的倡議方式較難讓大眾長時間停留關注議題,而透過幽默與脫口秀形式能夠降低閱聽眾的距離感;成員伯謙說:「我們希望藉由地獄梗讓觀眾在發笑之餘,進一步思考身心障礙者與一般人生活中的差異,達到理解與共融的目的。」

而自媒體工作具備高度的時間與地點彈性,對身心障礙者而言更具加有利,小夕身為腦性麻痺患者,他提到自己隨著年齡增長開始面臨肌肉退化與身體狀況變化,因此更珍惜能夠自由安排工作的機會。雪狐表示,由於身心障礙者往往需要定期回診、復健或進行長時間檢查,一般職場不一定能給予他時間上的彈性,而自媒體可以讓他能在維持工作表現的同時兼顧健康需求,這樣的工作模式不僅提升生活品質,也讓更多身心障礙者有機會持續參與職場與社會活動。

其實地獄男團並非個案,近年來越來越多身心障礙者透過自媒體分享自身故事與專業能力,例如創作者「視障女孩」也以第一視角分享視障生活經驗,透過社群平台呈現她在學習、外出與日常互動中的挑戰與適應方式,讓觀眾更認識視障者的真實處境。也有輪椅使用者分享無障礙環境體驗與旅遊經驗,藉此推動社會關注公共空間的友善程度,不少身心障礙創作者也經營Podcast、YouTube頻道或社群平台,透過幽默、知識分享及生活紀錄累積穩定觀眾群。
社會認知與價值觀的轉變 閱聽眾重新認識身障者
從閱聽眾的角度來看,自媒體也確實改變了他們對身心障礙者的認識,銘傳大學學生朱芸成表示,在接觸相關自媒體內容之前,對身心障礙者的印象大多來自新聞報導或公益廣告,因此容易將他們與弱勢、需要協助等形象連結在一起,但透過自媒體平台,一般大眾能夠了解創作者與一般人也同樣擁有夢想、煩惱與追求的目標;地獄男團Reels留言區有一名約30歲的觀眾認為,觀看這些內容後,開始理解身心障礙者真正面臨的問題並非能力不足,而是來自環境與制度上的限制;長期關注地獄男團的學生吳燦宇表示,由於過去不了解而對障礙者產生偏見,但觀看後地獄男團的影片後,進一步得知身心障礙者面對生活的態度,現在對他們的看法有很大的改變。
自媒體不只是增加身心障礙者的就業機會,更重要的是改變了社會認識障礙者的方式,透過創作者親自分享生活經驗與觀點,身心障礙者不再只是被報導的主角,而是能夠主動定義自己的內容創作者,讓社會從「同情」轉向「理解」,從「標籤化」轉向「認識個體」,也讓更多人看見身心障礙者除了障礙身份之外,同樣擁有專業能力、創造力與追求夢想的權利,自媒體帶來的改變,不只是新的工作機會還是一場關於社會認知與價值觀的轉變。
日照工作者:身障者創作初期因身分特殊獲較高關注
日照中心工作者葉秀汝表示,身心障礙創作者初期常因身分特殊獲得較高關注,但隨著內容逐漸多元,有時觀眾希望看到更具情緒張力或特定敘事的內容,當創作者回到日常或較輕鬆的主題時,反而可能被認為「不夠有意義」。

她提到,留言區中看似正向的回饋,其實會慢慢變成一種壓力,當創作者一直被這樣看待時,在分享比較低潮或普通生活的時候,可能會開始在意觀眾是否有興趣,甚至會不自覺調整自己的表達方式,正因如此自媒體雖然讓身心障礙者有更多被看見的機會,但同時也讓「怎麼被看待」變成一件很難完全自由的事。

學者:需持續關注數位落差造成身障者使用自媒體的不平等
對於身心障礙者投入自媒體發展,銘傳大學影新系教授賴玉釵表示,自媒體確實為身心障礙者提供更多發聲與展現自我的機會,但同時也必須關注資源使用的問題,許多社群平台、影音軟體等工具,大多是以視力與身體機能健全的使用者為主要設計對象,例如視障者在操作介面時上手難度會偏高,因此科技發展仍需持續提升無障礙設計,讓更多身心障礙者能順利參與數位創作。
她認為,相關技術與輔助工具的完善程度,會直接影響身心障礙者是否能真正平等的運用自媒體,在提升科技發展的同時,不只是能讓自媒體提供曝光機會,更成為促進多元發聲與社會共融的重要平台。
從地獄男團以幽默方式討論身障議題,到許多創作者透過日常分享展現真實生活,自媒體正逐漸改變社會觀看身心障礙者的方式,為了要持續發揮影響力之外,除了需要更友善的數位環境與無障礙科技,也需要大眾以更多元的視角看待身心障礙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