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／張清晏、劉仲恩、李勗銓、陳語葳
台灣生育率連年探底，國家發展委員會推估2025年總生育率僅 0.87，成為全球最低之一。就在少子化成為國安議題的當下，行政院日前通過《人工生殖法》修正草案，並未納入代理孕母相關規範。長期推動代理孕母的立委陳昭姿與其支持者認為，代孕能回應不孕者與同志伴侶的實際需求；反對者如婦女救援基金會等則呼籲，即便採利他型，代孕仍可能隱含對女性身體的剝削風險。
現行法規未涵蓋代孕規範，影響了部分家庭的選擇。藝人小嫻因先天無子宮，曾赴美尋求代理孕母，花費逾四百萬元仍未成功；《德國之聲》台北辦事處主任鄒宗翰則與同志伴侶前往美國，直到 2024 年才迎來孩子。對他們而言，代孕主要涉及生育途徑的選擇，在現行制度未涵蓋下，部分家庭選擇跨國代孕。
代理孕母的形式除了在制度上分為有償與無償外，生理上還分為傳統與妊娠代孕。前者由代理孕母以自身卵子受精，與胎兒具有血緣關係；後者則透過試管嬰兒技術，僅提供子宮，不具任何基因連結。台灣現行《人工生殖法》未開放任何形式的代孕，使相關行為不在現行法規範圍內，部分需求者因而轉向海外。
在全球中，各國的作法大相逕庭。美國部分州、烏克蘭與俄羅斯開放商業代孕，強調契約保障；英國與加拿大僅允許無償代孕，降低剝削疑慮；德國與義大利則全面禁止，認為代孕本質涉及倫理風險，顯示各國作法與考量不一。
立法委員陳昭姿指出，台灣的代孕需求主要來自三類人：因疾病或先天因素無法懷孕者、無法自行生育的同志伴侶，以及希望透過人工生殖建立家庭的單身者。
她強調，若能以利他、透明、嚴格審查為前提立法，有助於降低剝削風險，並減少跨國代孕衍生的法律與醫療風險，也能嘗試讓出生率提高。在她看來，制度未納入規範本身也是風險來源之一，甚至可能還使生育率下降的問題再度惡化。
但反對方的擔憂同樣具體。婦女救援基金會執行長杜瑛秋指出，即使名義上是「自願」，弱勢女性的選擇常常建立在經濟壓力之下。她援引國際經驗指出，代孕者多為社會資源較少的一方，委託者則相對富裕，權力不對等難以透過契約完全消除。
同時她提醒，孕期健康風險、產後心理狀態、與胎兒的情感連結等後續，也成為制度設計難以評估卻真實存在的成本。
雖然立場不同，但雙方都同意應保障孕母與孩子的權益，也都強調，制度設計與監管方式，將直接影響剝削、法律糾紛與風險外包等問題。
雙方爭執的核心在於，利他型代孕能否有效防止剝削現象的發生，以及國家是否有能力長期監管這樣一套高成本制度，反對方主張台灣在監管與執行上難以確保能有效防止剝削。
台灣少子化已成趨勢，因此，社會上存在相關需求與討論脈絡。國健署資料指出，台灣不孕症盛行率約為 10~15%，意味著每十對夫妻就有一對面對生育的困難；而截至 2023 年，同婚合法後已有超過 2.5 萬對同志伴侶完成結婚登記，其中男同志伴侶若希望擁有血緣子女，現行可行途徑相對有限，代孕因此成為討論焦點之一。
從政策角度看，支持者立委陳昭姿說，開放代孕可能帶來的好處包括：回應不孕與尊重多元家庭需求、降低跨國代孕風險、使人民生育意願提升等；但反對方婦女救援基金會執行長杜瑛秋認為其代價同樣明確，包括監管成本高、倫理爭議持續、女性身體商品化疑慮難以完全消除等。這也正是制度多年無法推進的根本原因。
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秘書長簡至潔指出，事實上問題不在於立場對錯，而在制度是否足夠細緻。若能在知情同意、健康保障、孕母自主與兒童最佳利益上建立明確規範，才有足夠的討論基礎，而非僅停留在價值對立。
代孕之所以爭議多年，絕非能不能、要不要的問題，而是在制度上究竟該怎麼承擔後續風險及責任，對支持者而言，在現行法制未涵蓋代孕的情況下，部分有此需求者可能轉向海外，一旦遇上不順利反而增加更多法律與醫療的問題與糾紛；反對者同樣提醒，即使立法仍難以完整地保障剝削與倫理爭議。因此，政策的卡關，反映了社會在生育、家庭認知及身體界線等多重因素交織中，仍不易有完整的集體共識。
生育嘗試未果後 他們選擇赴美代孕
X先生及其配偶多年來在台灣嘗試生育未果，最終決定前往美國尋求代理孕母協助，希望能完成生育安排。為了隱私安全，他希望以化名接受訪問。他回憶，妻子多年來一直不孕，嘗試了試管嬰兒療程，甚至借卵，但仍未成功，即使多次更換醫生仍未找到解決辦法。反覆的療程不僅支出不菲，妻子的身心亦承受了極大的折磨，但那顆渴望孩子的心，始終沒有因此消退。
他表示，當時在台灣「能做的全做上了」，卻始終沒有結果；在多次嘗試未果後，他形容，心理上逐漸將目光放在其他可能選項上。當現有的醫療技術無法協助滿足生育需求時，海外的卵子借用與代孕，對他們而言，成為一種可能的生育途徑，也使他們開始認真思索這條原先並未考慮過的道路。
在查詢不同資料並對比後，X先生與妻子決定將目光放在美國。他表示，美國中像是加州或內華達州等除了代孕合法外，同時提供較完整的醫療設備與法律配套，還有專門的流程可做簽約與媒合，甚至有律師可與法院申請親屬歸屬的決議，讓後續措施得以保障。相對之下，其他如東南亞、東歐、俄羅斯等國，因有法律灰色地帶的風險難以確保，而美國費用雖高，但X先生認為，綜合醫療成熟度與保險規劃，可相對降低不確定性。
X先生說，在美國代孕流程中，委託者會與孕母在公證人見證下簽合約，法院依法裁定親權歸屬，孩子出生後即可交由法院裁定的法定父母照顧。這份法院判決書也會交由醫院存查，確保流程具法律效力。對他而言，流程雖繁雜，但讓他在迎接孩子時感到相對安心。
然而，走這條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。X先生估算，整體費用包含代孕、醫療、法律、保險、產檢與生產等支出，「約需 20 萬美元」，若有突發狀況，費用會更高。他坦言，這絕非一般家庭能負擔的選擇，財務能力將會是成為決定是否能走上這條路的最大門檻。
當孩子誕生、抱上孩子的那一剎那，X先生說，他流下了眼淚，「心中充滿無數的感謝」。儘管本人未曾直接經歷配偶懷孕的階段，但在那一刻所產生的情感極為深刻與難以言喻。他也表示，正因為得來辛苦，「對孩子的珍惜更深」。X先生說，這段經歷讓他理解代孕並不輕鬆；在台灣現行法制未涵蓋代孕的情況下，他們只是試著在可承受的風險與成本中，完成成為父母的計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