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/許雅淳、李綉閔、鄧喬安、陳茄筠、邱紫綾、呂巧妍
90多歲的張奶奶獨自住在老家,兒子與媳婦雖住得不遠,平日多數時間陪在她身邊的,仍只有印尼籍看護Ani。午後時分,她有時會趁看護沒注意,站上浴室裡的洗澡椅,隔著窗戶望向外頭的停車場,嘴裡念著兒子是不是快回家吃飯了,儘管那天其實並不是兒子固定回家用餐的週末。
有時,她也會坐在過世丈夫的照片前默默掉淚,一坐就是3個小時,反覆翻著別人過去寫給丈夫的賀卡,低聲說著:「我都忘記了,我怎麼都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寫卡片給爺爺。」對旁人而言,這些片段或許只是高齡後的記憶混亂;但對長者而言,許多晚年的失落與孤獨,往往就是這樣藏在等待與回憶裡。
長者的心理壓力有時不一定會直接說出口,更多時候,是藏在反覆詢問、突然沉默、情緒低落,甚至看似「不講理」的反應裡。老人福利推動聯盟主任劉玫伶表示,長者在公共場合感到被貼標籤、被當成麻煩製造者時,累積的心理壓力就可能引爆。
這樣的心理困境,其實並不少見。根據衛生福利部資料,台灣中高齡者平均每6人就有1人出現憂鬱症狀,盛行率約占50歲以上人口的16.3%。世界衛生組織(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,WHO)也指出,孤獨與社會孤立是影響老年心理健康的重要危險因子。這些數字與提醒都顯示,長者的焦慮、孤獨與情緒困擾並不是少數個案,而是高齡社會中持續存在、卻往往不容易被及早看見的問題。
現代長者最大的心理壓力源是什麼?私立涵宇康復之家主任周健誠指出,常常是子女不符合期望,以及與家人的關係疏離。長者在社會互動中就容易感到不滿、失落,甚至退縮。相較於身體退化,這類情緒壓力更難被及早辨識,也更容易被當成脾氣問題或個性使然。

周健誠也觀察到,長者對心理課程往往感到陌生或排斥;對許多人而言,最需要的心理支持形式,其實是家人陪伴。即使有些長者已察覺自己出現心理困擾,也不一定願意主動出門就醫。對部分獨居或不常外出的長者來說,外界環境並不友善,待在家裡至少還保有一點熟悉感與控制感,這也使得不少人的情緒問題更不容易被看見。周健誠認為,若要及早發現長者的心理困擾,仍需仰賴第一線機構人員與社工更主動進入社區,提供持續性的關懷與預防。

而對原本就有精神障礙病史、如今逐漸老去的人來說,這份被忽略的處境往往更艱難。周健誠指出,長者與精障者同樣害怕被貼標籤,也因此更難主動說出自己的困擾。尤其當部分高齡精障者身體功能退化、需要更高層級照護時,新的難題也隨之浮現。
以康復之家為例,主要功能在於協助精神障礙住民復健與適應社區生活,但許多功能較差的年長精障者根本無法獨立生活。當他們身體狀況惡化(如骨折、失能)需要更高層級的照護時,一般的老人長照中心或護理之家常以「難以管理」、「有暴力風險」為由,拒絕收容。
周健誠認為,精障者不應僅被視為當成需要被管理的病人,而應被當作成有尊嚴的普通人。只是對一些高齡精障者來說,當老化與疾病同時出現,晚年的生活未必能找到明確的去處,也會更難滿足陪伴與支持的需求。
在康復之家的實務現場,原本肩負協助精神障礙者復健、逐步回歸社區生活的角色,但對部分功能退化的年長精神障礙者而言,獨立生活已相當困難。周健誠指出,當他們因骨折、失能等狀況,需要更高層級的照護時,一般長照中心或護理之家,往往因管理困難或安全風險,無法收容。
在現行分工下,這類個案常卡在三方之間,康復之家難以留置,長照體系難以接手,家屬亦難以獨力照顧。周健誠轉述家屬的無助心情: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無路可走。」由於長照與精神醫療之間銜接不順,部分個案難以獲得穩定安排,生活安全面臨不確定性。
周健誠認為,精神障礙者不應被視為需要特權的病人,而是與其他人一樣,需要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承擔生活與工作。他指出,當高齡與精神疾病需求交織,現行照護體系也無法提供連續性的支持,這些年長精神障礙者便容易成為很難被接住的一群。


